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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本漫畫的「人設」之道

即使廣義的人物形象或角色設定,在文學或戲劇的領域已有悠久而廣泛的討論,在台灣許多人們談起「人設」一詞,還是會直覺聯想起日本語境下的「キャラクター」。這當然和日、台兩地文化上長期的接合有關,但更關鍵的因素,是日本大眾流行文化將「人設」運用得出神入化。

片假名的「キャラクター」出自於英語的「character」,指涉的是「特徵」和「性質」,當這個詞彙於戰後引進日本,給予了烙印般不可卸除的強制力道。要設定人物和角色,進而成為可供重覆的範本,取得商業的成功,需要大量的實證作為參考,不斷的塑形和微調。

然而,比起建立人設,要如何「貫徹」人設,可能更為艱難。這點在日本的運用中尤其明顯,例如在搞笑藝人的世界,人設是不能卸下的責任,之前以〈PPAP〉一曲爆紅的Piko太郎」(ピコ太郎),這個由諧星古坂大魔王創造出來的角色,即使所有人都知道兩者為同一人,但絕對不會在節目中混淆。又或者像裸體搞笑藝人江頭2:50,即使已經可以算得是大牌藝人,但絕不會以平常的姿態現身公開場合。

類似的例子,可以不斷列舉,不同的領域、不同的人設,一樣從一而終的堅持。

人設就是將刻板印象,用最簡單而直接的方式呈現,甚至帶有點極端的意味,把正常人格裡複雜和矛盾的無關面向抹去,構成某種封閉的屬性。封閉的特質,不只能快速交代人物背景,也形塑了角色的魅力。這種「理應如何」的規範,並把規範內的設定發揮到極致,等於變相近乎某種「職人」或「匠」的堅持。或許,日本人設的堅不可破,除了娛樂效果外,亦能一路挖掘至日本社會心靈底層的封建樣態。

在日本漫畫的創作裡,人設是最基本的元素,每個主角的外貌看似差異,但骨子裡的性格乃至境遇,往往都不出幾種設定,滿滿似曾相識的既視感。

就以少年漫畫的大本營《少年Jump》(週刊少年ジャンプ)為例,在上世紀八○、九○年代的全盛期,秉持著「友情」、「努力」和「勝利」的宗旨,不僅開拓出訴求熱血的劇情軸線,角色的設定也如出一轍,奠定少年漫畫的原型,替日後帶來深遠的影響。

眾多人設原型中,最具代表性的應屬《七龍珠》裡的孫悟空,可視作少年漫畫主角的基本型。永遠保有孩童般單純,無涉大人世界的複雜,除了食欲外沒有其他的欲望,即使後來長大成人,成家立業,這一切也未曾改變(事實上,《七龍珠》裡所有的子嗣,都像是無性繁殖的結果)。隨著情節的推進,悟空也成長為不惜燃燒生命,只為自己追求和守護的熱血男子。無論是《HUNTER×HUNTER》(獵人)的小傑、《ONE PIECE》(航海王)的魯夫,到《火影忍者》的漩渦鳴人……,這些主角身上似乎都流著悟空這賽亞人的血液。

悟空的人設成為少年漫畫屢試不爽的搖錢樹,進而延伸出各樣的亞型態,大抵就是把這張純淨的白紙,給染上深淺不一的顏色。最成功的亞型態是不良少年變種,主角身為不良少年,除了熱愛打架,外型打扮不符校規之外,幾乎沒什麼惡習,有著如悟空一樣的純真和熱情,最經典的代表自然是《灌籃高手》的櫻木花道,扣除一頭紅髮,根本就是個熱血上進的好青年。

另外一種知名的變體,是逆轉勝型弱者,《聖鬥士星矢》是最好的例子,主角在戰鬥開始時總是軟弱,但在最後關頭必定能找到堅強的理由,獲得最後勝利。這部漫畫更透過「聖衣」的設定,將人設推到全新的高度,劇中角色穿著的每個細節,都有著細緻的講究。

日漫人設原型的討論,是一專門的學問,不是本文所能道盡,人設本質上就是對應著公式化的劇情,構成獲利的方程式,這樣的方程式看似死板,在運用上實則充滿著無限功能,甚至從逆向的顛覆角度,依舊能以反格套的新鮮感獲得佳績。人設及其代表的劇情套路,可以視為一套拳譜,人人可依樣畫葫蘆,基本功即能有模有樣,是否能成為一代宗師,最後還是得依每個創作者的天資、用心和運氣。

終究,這就是一門職人之路,職人不一昧求創新,而是在技藝的延續和傳承中,精益求精。他人之藝是否能橫向接枝,以我們的文化為滋養,開出美麗的花朵?以及在過程中哪裡該堅持,何處又要揚棄,才能構成台灣漫畫本身的職人之道?這或許才是台灣漫畫永恆的追問。